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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煤的前世今生

2019-6-21 10:01:01 作者:王德林

《吉林日報》報道,遼源,曾因煤炭資源而聲名鵲起,并且,因“煤”而聞名于世。然而,那里的煤炭也不可避免地走到了“資源枯竭期”。所幸,這座小城順勢而變,正在經歷從工業文明向生態文明的華麗轉型。

本文,作者以“煤”為主人公,饒有興致地為我們呈現了煤炭在遼源小城的“前世”與“今生”,似一首工業文明的“鄉愁挽歌”。

我是一塊煤,一塊普普通通的煤,不像煤精那樣金貴能雕刻成工藝品。我的稟賦就是奉獻,我的宿命就是燃燒,發光發熱,犧牲自己照亮別人,所以人們又叫我太陽石,還把我比喻成盜火者普羅米修斯,傳說女媧煉五彩石的燃料就是煤。我很難描摹自己身上歲月的紋理,因為我的人生充滿了白云蒼狗的變化,經歷了滄海桑田的變遷,承受了波詭云譎的動蕩,具備大開大闔的戲劇情節。我常常捫心自問:我的前世今生有著怎樣的款曲勾連,是什么東西將它們綰結到一起,又是什么力量支撐我從前世一直走到今生?一想到這些,心緒就猛然奔涌,好似舉起滿杯的惆悵和蒼涼,慨而飲盡。

資料圖

遼源最早叫大疙瘩,系清王朝“盛京圍場”的一部分,后改西安縣,名不見經傳,偏處一隅,卻因我而聲名鵲起,也因我而飽受日寇近30年的掠奪和蹂躪,同時也因為我而成就了遼源市,即因煤立市,以“煤城”聞名于世。從這個角度講,我既是罪人又是功臣,常常是喜憂參半,一座城市的跌宕命運在我身上悉數呈現。“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我的感慨與嘆息被深深埋藏在井下的斷層里,說不準哪一天就會被開采出來,燃燒后化作一縷青煙歸于無形。

面對當下煤炭市場的低迷,隨著國家產業結構調整步伐的加快和英國最后一座深層礦井關閉,我終將徐徐退出工業歷史舞臺。因此,很有必要回溯一下我的前世今生,雖說做不到繪聲繪色,但起碼能客觀公正,為以后進煤礦博物館提供一些有價值的史料。

遼源盆地形成于距今2.5億年間,陸地生態環境溫暖潮濕,廣袤的原始森林水域豐潤,草木清新蓊郁。古人教導我們“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那時的鳥獸草木恐怕連古人也不一定識得,它們與地形、土壤、植被、氣候和海拔高度有密切關聯,生物景象及生物種類繁多,許多生命還沒來得及起名就滅絕消失了。侏羅紀早期,這里氣候濕潤,植物茂密,松柏成林,殘枝敗葉和泥沙沉積在盆地內,形成腐泥,經炭化形成褐煤——我生命的胚胎,最終形成泥煤層。

我在地下沉睡了上億年,耐心地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期待著華麗轉身的那一天。我的面世要感謝一個人——陳德財,1911年(清宣統三年)初夏,鮮花怒放,青草肥美,那是一個注定載入史冊的早上。當時居住在西安縣(現遼源市)城北(今三道橋附近)的陳德財,他家原有的水井因水量不足,在自家院外的菜園地里開工另鑿新井。揭開土層,不經意間一鍬把我挖了出來,我從上億年的冬眠中蘇醒,睜眼打探這個陽光明媚的世界,臉上是一副雀躍的表情。陳德財哪里知道,他這小小不言的一個舉動,居然改變了我的命運,決定了一座城市的誕生與歷史走向。面對漆黑發亮有脂肪光澤的我,陳德財疑竇叢生,既然是石頭咋還是黑色的,咋還比一般的石頭輕呢?但還是屁顛屁顛地跑到同村的地主傅興周家,一臉諂媚地捧給他看,傅興周見過世面,拿在手里左右惦量了半天,同樣說不出子丑寅卯。傅興周畢竟閱歷較深,他托人把我帶到奉天(今沈陽)去化驗鑒別。很快,消息傳回——這種黑石頭是優質煤炭,能燃燒取暖和做飯。我的身價倍增,轉眼間,烏雞變成了金鳳凰,極目遠望,仿如遍地皆是漆黑锃亮的烏金。

我乍一面世,便石破天驚,廣受青睞,我的前世今生就這樣隔著漫長的霧巒云巔,被命運之手勾連與縫合。

目光犀利的傅興周從我身上發現了商機。他想到西安縣發展很快,人口不斷增加,縣城近郊樹木已砍伐殆盡,致使油坊、燒鍋、磚瓦窯及民用燃料短缺,興辦采煤業肯定能賺錢。于是,與陳德財商定,二人合辦開設小煤窯。他們雇用幾個農民,用類似挖井的辦法采煤,數量雖少,但銷路尚好。毫無疑問,這就是西安炭礦的雛形,也是西安縣的第一桶金。

傅興周計劃擴大生產規模,但資金捉襟見肘,便開始募股,很快從西安紳商那里募集到一萬元銀洋作為股份,小煤窯于1912年改稱富國公司,這便是西安縣的第一家商辦煤礦企業。當時的煤窯井深約七尺,煤層厚約六尺。采掘全由人工操作,用鎬刨,拿鍬裝筐,然后搖轆轤提升。

自西安縣發現礦苗開始,這里就成了日本人的垂涎之地。1913年,日本在華成立了“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旋即派人到西安炭礦進行調查,搜集經濟情報,對西安(今遼源)煤田、鴨子圈(今平崗)煤田進行了勘探調查,并寫出西安縣大疙瘩煤田報告書,呈報日本政府。1915年東洋炭礦株式會社派人對西安礦區進行勘探調查,偽滿洲國時期對西安煤田也進行了勘探。據康德四年(1937年)預測,煤田儲量為3.9億噸。侵占西安縣的序幕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拉開了。

1917年1月11日,“東洋炭礦株式會社”與西安的大同公司訂立了不平等條約,這是第一張多米諾骨牌的倒塌,也是禍端的開始。從此厄運便籠罩了整個西安縣的上空,災難像被挖出的煤塊源源不斷地接踵而至,我也充當了不光彩的角色,無形中成了助紂為虐的幫兇,那種痛苦的記憶是淪肌浹髓的。

實際上,這種“合辦”只是一種名義,日方的權力至高無上,中國方面已淪為日方指令的無條件服從者。至此,日本資本由滲入到得隴望蜀地操縱西安炭礦的經濟命脈,掌握經營權,僅用了兩三年的時間即已完成。西安縣被日本人長達28年的奴役和統治正式開始。

日本帝國主義對煤炭“竭澤而漁”式的開采幾近瘋狂。遼源煤田在日本侵占以前,由于受手工業開采的限制,大多數為沿煤層露頭和淺部開鑿小型斜井,規模較小,開采深度幾十米,沿煤層走向開采范圍多限于井筒范圍百米左右。1931年日本侵占后,遼源礦區相繼出現中型片盤斜井和小型露天坑的開采方式,對片盤斜井逐漸向煤田深部發展,采用兩段斜井方式(即暗斜井)。從1935年~1937年進行中型斜井開鑿,其井筒布置在煤層中,這種開采方式,掘進速度快、投資少、早出煤、早見效,是一種掠奪式開采方式。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日本貪心正熾,對煤炭的需求尤甚,將過去的階段式回采的生產方式改為“打冒頂”采煤,原煤產量由過去的日產近百噸,上升到六七百噸,最高日產達到1500多噸,年產量由20多萬噸,增加到30多萬噸。這種殺雞取卵般的亂采亂掘,使煤田遭到嚴重破壞,資源大量損失浪費,回采率一般在50%,低的只有30%。

日本人把煤炭開采出來用汽車運到四平,再用火車運到大連港口,然后用船運到本國,或成為制造武器的助燃劑,或作為戰略儲備沉入日本海底,缺氧的煤炭自然不會粉掉。從1932年~1945年日本鯨吞遼源原煤1549萬噸,1935年西安炭礦株式會社煤炭生產占整個偽滿洲國37%,數量驚人。枯燥的數字凝練冷峻,細細咀嚼卻是悲傷的意味深長。

從1924年出版,由日本人編纂的《滿洲炭礦株式會社西安礦業所十年史》中的照片看到,井口的墻上寫滿了“炭業報國”“多產一塊煤,勝得一寸金”的標語,那種對煤炭攫取的急迫,就像書里寫的美女蛇,吸食精氣,然后變得越來越厲害。“人肉開采”和“以人換煤”政策導致的直接后果是礦工的大量死亡。天地玄黃,煉人爐的濃煙給遠山近樹都拉起了一道厚重的簾子,刺鼻的焦臭味彌漫了井口,愁云慘霧時刻籠罩著死寂的礦區。

表面上窯是屬陰的,它的內部被想象成如子宮一樣空洞綿韌,實際卻暗藏殺機,深不見底的窯口心懷叵測地不知吞噬了多少無辜的生命,讓人望而卻步,讓人不寒而栗。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隨著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束,西安炭礦終于回到了人民手中,我也從桎梏中解脫出來,內心破土而出的是一種解脫感,同西安縣的百姓一起過上了揚眉吐氣的新生活。

遼源煤礦由于日偽的破壞和國民黨的占領,造成礦井多處發火、水淹、巷道塌陷而處于癱瘓狀態。翻身得解放的遼礦職工克服了條件艱苦、設備簡陋、吃糧不足等重重困難,不舍晝夜地奮戰,提前完成了恢復礦井生產任務,由日偽時期的60萬噸~70萬噸上升到百萬噸左右,為東北解放戰爭取得全面勝利提供了物質基礎和后方保障。

1950年至1953年,遼源煤礦共生產原煤683萬噸,由于是汽煤,低硫分、高熱值,灰分較低,適用于蒸汽機車和發電等動力用煤,主要作為東北地區機車用煤。因為我本身具備煤質好、火力強、升速快等特點,抗美援朝戰爭期間往返中朝運輸線上的蒸汽機車都有我火紅跳躍的身影,呼嘯的鋼鐵運輸線閃爍著我熊熊燃燒的堅強意志,這是我終身引以為傲的榮耀。

面對百廢待興的解放初期,老礦又煥發出青春,西安豎井列入國家第一個五年計劃蘇聯援建的156項重點建設工程之一,是新中國建設的吉林省第一個大型豎井,由蘇聯煤炭工業部礦井設計總院列寧格勒礦井設計院設計。西安煤礦生產的大塊優質煤聞名遐邇,熱量達7000大卡,源源不斷地運往上海、天津等地的發電廠。為了多出煤出好煤,礦上經常開展高產會戰,提出“愛礦山,做主人,獻身煤炭事業”的口號,首季開門紅,二季雙過半,三季超二季,四季滿堂紅,煤炭產量一路飆升。新中國成立初期,西安煤礦煤炭產量占全國煤炭總量1/29,為國民經濟的恢復建設作出了卓越貢獻,西安煤礦還被國家命名為“一支特別能戰斗的隊伍”,新中國成立以來為國家生產優質動力煤超過一億噸,那座巍巍高聳的井架上,天輪飛轉,炫耀著工人階級的氣概和力量。

雖然我的工作還是像四季變化那樣遞嬗往復,但性質卻別如天壤,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與成就感無以言表,只能用無私奉獻回報前世的光照和大地,洗去東北淪陷時期的奇恥大辱。可以說,我在新中國的建設中一雪前恥,立下了汗馬功勞,受到了全社會的廣泛贊譽。由于我為遼源的工業打下了雄厚的物質基礎,她才有了后來“東北小上海”的美譽。我呢,也由一個毛頭小伙步入了老成持重的中年期。

如同過度的人工照明趕走了自然的光,我承認自己是把雙刃劍,因為有了我,原本寒冷殘酷的世界才變得越來越舒適文明,從某種意義上說,煤是人類的救世主;可全球變暖,我又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氣候變暖主要是因為化石類的燃料,也就是煤、石油和天然氣,在燃燒釋放能量的同時也會產生一種具有溫室效應的氣體。煤炭大省山西“有河必干,有水必污”,都是我惹的禍,對此,我羞愧難當。每一個井口都是地表的一個切口,使原本完美的大地變得滿目瘡痍,遍體鱗傷。遼源就像等待戈多一樣,等來了她的資源枯竭期,好在她來了個華麗轉身,成為全國轉型示范城市。遼源的塌陷區改造工程耗資巨大,那些無法復墾的塌陷水域被改造成了國家級礦山濕地公園,留住了礦山的根,能讓后人嗅到800米深處每一寸肌膚散發出來的氣息,使鄉愁有所寄托,可謂化腐朽為神奇的神來之筆。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隨著互聯網時代的到來,隨著全球性能源結構的調整,當前整個世界正從工業文明向生態文明轉變,煤礦的末路感像病毒般擴散,煤礦和鋼鐵大裁員180萬,其中煤礦130萬,國家拿出1000億元來安置失業工人。黎明到來,我卻成了一根燃盡的蠟燭頭,在風雨中飄忽不定。

失去了鐵斧,神明會送上金斧銀斧;吃下毒蘋果,是為了王子的親吻。我呢?奉獻出所有的光和熱,最終會化作一縷云煙變成焦炭,回歸于生態系統,即我的前生,來自泥土,也終將回到那里,一歲一枯榮,那是屬于我自己的六道輪回,我似乎聽到了遠古幽靈的召喚。張雨生那首《我的未來不是夢》大家都耳熟能詳,可是我的未來在哪里呢?難道真的山重水復疑無路而步入風燭殘年?難道真的只剩下一個卑怯的愿望——靜坐博物館嗎?同時,我又心有不甘,天然氣、核能、水能畢竟有限,只要用先進的科技手段,燃煤發電甚至可以超越燃氣發電,變得更清潔、更環保,與環境更友好,煤礦的明天依然大有可為。

時光的阡陌縱橫交錯,千帆過盡,面對市場壓力,面對新能源的譏誚,我如一片茶葉,靜坐杯底,安之若素,更像大雁和火烈鳥那樣,情深意篤地一生只追逐一個人,因為我的使命就是——燃燒!△

網站編輯:宮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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